凡煙小說

☆、短短的一橫

關燈
入學不到幾天,便到了競選班幹部的日子。背“八班班規”背到吐的我們,見來了新的節目都不禁起了興致。我規規矩矩端端正正坐在一旁,瞅著黑板上的備選職務發呆——這班長還是算了,打個下手的副班長倒可以試試。

於是第二天,我便在老師詢問報名時悄悄舉起了手。米徐數了數人數,叫起幾個同學道:“來,你幫老師唱票,你來監票,你來畫正字……”

我有過無數次競選的經歷,曾在五年級以一個看似出神入化,實則笨拙無比的魔術,一段尷尬到我都不敢笑的滑稽表演和一個動不動就掉下來的小醜鼻子征服了一眾小朋友,成了專收流動紅旗和扣分的苦逼三條杠。到了連任選拔的時候,我又以自己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人格魅力光榮連任。作為這樣一個整天蹦蹦跳跳的積極分子,我心道這個沒啥人競選的副班長大概還不算難吧。

誰知剛開始我還能這麽想想,等念了幾十張票就頓時心裏一涼——其它粉筆大字下多則三個正字,少則也有一個,唯獨我這個又覆雜又難寫的名字下頭還是環堵蕭然,空空如也。我有點窘迫,臉上不住發燒:投票自然是認識的投認識的,這能不能競選上倒不打緊,可老師最後報總數的時候那得多寒酸啊,臉算是丟光了!

好在快到末尾時我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差點樂得翻下桌來,卻忽地一楞——那第一票,也是唯一一票,竟是我自己投的。

在一眾人等的忙碌和汗水還有粉筆灰中,我完美完成了初中競選首秀,一時悵然若失。那一刻我明白,我不再是小學那個“風雲人物”,此時的我,整個年級也找不到同小學的校友,已是寥寥一人了。所謂的人緣也好,所謂的人氣也罷,終須重新開始。

我回頭望去,諸多陌生的面孔夾雜在一起,心口不住發脹。這邊廂是胖的學霸,瘦的學霸,高的學霸,矮的學霸;那邊廂是男的大佬,女的大佬,笑著的大佬,冷漠的大佬……一個問題常常湮沒在無數舉起的雙手裏,似乎每個人都強出我數倍,而第一次身處“名校”的我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一股自卑——我又怎麽特別了?不過是個自詡懂的很多,實則普普通通的矮小子罷了。

下課鈴響了。我不好意思再坐在班裏,只好走出去扶著花壇邊的欄桿站著,去看樓下蕭然的秋色。耳畔的笑鬧聲就這樣肆無忌憚地鉆入耳來,無名的孤獨驀地席卷了我,這他人視作天堂的課間,對我來說是那般難堪。

沒有顏色的天,沒有顏色的雲,一個忽然變得孤僻的小孩兒,一個為失去關註而心生悲哀的闖入者。我放下了開學初那些無謂的偽裝,假裝開朗,假裝友善,假裝無所謂,假裝自己是粒鹽,已然溶化在這鍋陌生的鹽水裏,可這鹽水竟早已飽和,留給我的只剩滿嘴的苦澀。

“餵,”一個聲音小聲喚道,“你競選宣傳委員嗎?”

我楞楞地回頭,有些不相信竟有人對我說話。那是個和我一般高矮的女孩兒,馬尾辮俏皮地甩在腦後,亮晶晶的大眼睛純純地註視著我。見我不答,她續道:“我是彗,你要是競選,我投你一票。”

我淺淺一笑,點了點頭。

彗是我在麒麟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我最早送走的朋友。她最後去了土澳求學,留下一罐玻璃糖紙的糖果,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我們走過不少甜蜜,也鬧過不少矛盾,一路伴著竟到了分別的時刻。我曾無數次心悸她帶給我的傷痕,但念起時總是摻了些許柔情——也許是那不設防的一刻,只有她走過來,點亮了我已然失去光芒的前路吧。

第二日便是競選宣傳委員的時候了。我心頭打鼓,再一次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身邊異樣的目光針紮般地落在我臉上。我深吸一口氣,想起那日彗的話,再將手舉高了些。

“競選的同學們,把你們設計的草稿傳給全班看看吧。”

我交上了畫了一晚的草稿,手裏握著鉛筆不安地候著。班裏的第一幅板報是我領著幾個午休的同學偷偷畫的,終究沒有人問起是誰,我也為自己拙劣的畫工暗暗低頭。畫紙傳了一圈再還給老師,我看過其他同學的畫,心中釋然——既然差距如此之大,又何必強求一分一職,非要出人頭地呢?

為那一句話,已然很好了。

我最後確是沒有當上宣傳委員,但名字下的“正”字也不再是短短一橫,已成為了一個半。我在心裏悄悄笑了,其實初來乍到的我,也未必那樣黯淡無光。

後來我為班裏設計了一個班徽,是個阿拉伯數字的八,裏頭一個小人兒捧著淡黃的星星。米徐很喜歡,贈予我一本《朱自清文集》為謝,最終將其印在了班服上。那時也有不少同學在背後詬病,印在後背的碩大圖案太幼稚與拙劣,遠不如另一位同學的畫筆精致雅觀。但每當我聽見一個人嫌醜不肯穿的時候,總有那麽幾個同學得意地穿在身上,過來笑著對我說:“多好看啊,我喜歡。”

我輕輕一笑,暖意入心。那顆星星是我故意畫上去的,不是盼著能那般閃耀,而是想做顆星火,照亮每個孤獨者的心,如同善良的他們一樣。

三年後,我已憑著優異的成績在年級裏小有名氣,已經無人會記起初入學時我那次難堪的競選。但那短短的一橫,永遠刻在我心上,它的身側不再是孤獨與仿徨,而是彗的那句話,和漫天閃爍的星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